匪 事（连载43）

      五峰寨的男人们迅速向祠堂聚集。余悸还挂在他们脸上，因为他们不知道昨晚祠堂上演了怎样的惨烈，清晨又为么响了一排枪声，是大宽杀了回来还是县太爷跟谁又在干仗？太阳刚刚拱红，路边的杂草顶着露珠在晨风中轻舞，蛐蛐们不知隐在何处顾自鸣唱。祠堂四周的古柏象被刚刚染过，墨绿成蓬蓬乌云，把场院围出一团暗色，阳光打过来，镶出半圈金边的柏枝就在天际上勾出了斑驳的剪影。人们跨进场院的，发现族长没有像往昔一样威严安座，而是立在祠堂的台阶上目露寒光凝视着奔向他的族人。

      几摊篝火黑黑地散在地上，杂乱的碳棒已经燃尽，几缕青烟毫无生气地飘渺着，像行将就木者的喘息。场院四下还散落着折断的棍棒、扯断的绳索以及摊摊黑血，告诉人们昨晚这里肯定暴打或屠宰过什么生灵。毛展公回过身来，威严地冲人们说道：“祠堂是供奉祖宗的圣地，不容任何人亵渎。昨晚发生了么，清早又发生了么，大家都不要问了。现在各回各家拿笤帚铁锹，清扫场院和街道。丁勇们——”

      一帮背枪的年轻后生顿时挺直了脖梗。“把寨门关紧，上栓。没我的话，任何人不得出入！”

      腻歪饼子冒了一句：“二爷还在寨外……”

      毛展公点点头，说：“寨子内还有他十几个丘八，都给我赶出去！”

      人们木讷地望着他不挪地方。

      毛展公说：“发怵？走，我跟你们去！”丁勇们一听这话立时兴奋起来，簇拥着族长阔步而出……

      那些发愣的族人如梦方醒般也一哄而散。

      昨晚，十几个负责行刑的保安团士兵打人打得腰酸背疼，夜半时，毛显公让师爷带他们歇息一下，换一拨人接着打！师爷不知道去哪里好，就问张德彪。张德彪也清楚在五峰寨不能造次，就想原来看押俘虏的空宅歇息十几个人还行的，就让他们去那里迷糊。毛显公依旧精神百倍地继续他的审讯，直到天亮后打了几个哈欠有些困乏，才指挥手下人把半死不活的俘虏们拖出了寨门。

      毛展公带着丁勇把正在酣睡的丘八们哄起来，严令他们立刻出寨。师爷见毛展公亲自带人来撵，知道他弟兄俩又闹了别扭，也不敢拧着，一面陪笑一面招呼人们离寨。刚到寨门，正遇到毛显公带着他的丘八往回走，两下里撞在一起。毛显公刚要说话，哥哥却先说话了：“毛显公，县太爷，太过分了！你在祠堂门前打人，鲜血遍地，玷污了圣地，之后你又在村寨门前设下刑场枪杀人犯，又弄脏了我五峰寨一方净土。这些人我给你带出来了，请你立即出寨！”“哥，您听我说！”“说么说？今后你自己回来，五峰寨的大门为你敞开，你要再带这些满脑袋孝箍的丘八们回来，永远甭想踏进五峰寨大门！”说罢一挥手，五峰寨人往后撤步，寨门“吱呀呀”响着把毛显公一干人马隔在了门外。

      毛显公不知又么得罪了哥哥，或者哥哥又要演么新戏，无奈地拿马鞭抽了一下皮靴，之后喊张德彪列队出发。

      一夜未眠的保安团士兵走了，又奔了坎下村。

      接近坎下村时，毛显公觉得有些不对劲，各个路口明显多了背枪的连庄会的丁勇，而且村里有“咿里瓦啦”的唢呐声传过来。张德彪前去打探会来说，是许达子家办喜事。毛显公心想：“这兔羔子又耍么花招？昨日还水花不见，今儿咋就吹吹打打了呢？”就让丘八们在村外扎下，自己带着张德彪和师爷前去探究竟。

      许达子没想到毛显公二马翻堂带兵折回，一边惊诧着一边往里让，接连赔着不是：“小女出嫁，兵荒马乱，不敢声张，如何惊了您的大驾？无论如何得吃了喜酒再走！弟兄们呢？我这就安排伙房给他们造饭，一律八大碗，有酒喝……”

      毛显公手里拍打着马鞭，左右看着忙碌的人们，根本没听他说话，直到进屋落座才沉着脸说：“你这是唱的哪出儿？你闺女不是落难了？这么快回来了？定的娃娃亲？”

      许达子把烟笸箩捧过来，说：“那是二闺女槐花。现在出聘的是大闺女杏花！”

      “新姑爷是哪儿的？”

      “是是……白花手……”

      毛显公眉毛一挑嘴角一撇，朗声大笑。笑罢，脱去皮靴盘腿坐上炕，冲师爷一摆手：“这喜酒咱是喝定了！你去上账，别给县太爷丢份！张德彪，你来陪我喝酒——”

      不管外边如何吵嚷，毛显公和张德彪大模大样地吃喝起来。许达子一会儿跑出去照应外边的客人，一会儿陪着笑跑进来斟酒。好汉不打上门客——是狼牙山人的规矩，任凭你怒火万丈一百个不乐意，也得小心伺候着才是。

      外边响起了鞭炮，有宾相唱着喜歌引领者新郎新娘拜堂。张德彪捅破窗纸向外观望，说：“白花手因祸得福，白捡个媳妇！”

      毛显公干了一杯陪酒，赤红着脸说：“许达子这就要跟县府叫板。虎啸涧的老虎才走，狼牙山又蹦出一帮虎来。杨大宽是一只，我哥哥是一只，这许达子和白花手算一只。杨大宽是病虎，一旦还阳得谁咬谁。我家兄长是只摇着鹅毛扇的文虎，只能顺着捋不能硬戗茬。今天这只虎才是……”

      刚说到这儿，许达子拉着师爷走进来，推让着把他按在炕沿上，又拿筷子又倒酒。师爷说：“我跟县太爷坐一桌心里惶恐。”就起身往外走。毛显公拽住他拉到自己身边，说：“莫先生，过去我还真腻歪你们文人的酸气！我从小就不喜欢读书，没少惹谷圣人生气。如今才知道带兵打仗离不开你们这些识文断字的……现在是我惶恐了！”

      张德彪和师爷互相挤了一下眼，意思是县太爷的酒有点高，说话跑调了。刚要劝他少喝点，毛显公又说话了：“许社长，么不让新人给我敬酒？我可有喜钱赏啊！莫先生你说是不是？”

      许达子抢过话来。“应该应该的。不过按规矩今儿新娘是不许出洞房的，我去喊……新郎官。”

      白花手身披彩带胸佩红花正在院子里给客人们倒酒。许达子把他拉到一旁嘀咕了几句，白花手的白脸登时就更没血丝了，直劲地冲老丈人摇手，低声说：“他跟我盟了愿，只见三面。我不想早早地跟他中仇翻脸。不去不去……”

      许达子说：“不去是不行的。他的酒已经喝炸了，外边还有一帮丘八围着村寨，你若不去，他再闹幺蛾子，这大喜之日可就搅粥了。早晚得凑齐三面，去！”

      （待续）

匪 事（连载42）

      这次不同于避虎事件时的二人相会，毛显公明显客气了许多。许达子毕竟自己带人跟黑虎帮开了一战，而且应该算不小的胜利，这使得他一贯猥琐的形象在毛显公心中有所改变。二人落座喝茶，本应眉飞色舞的许达子却一脸苦相，简要地把这次伏击战做了描述。他说这本来是令兄的计谋，他用满月宴诱黑虎帮下山，我在半亩泉设伏擒贼。虎啸涧的匪首杨大宽堪勘待死，没有心气下山，眼看成为泡影的事却老天不饿死瞎家雀，土匪窝子搞内讧，他们的“三爷”带领一干人马反水，这才见了一仗……要说这匪徒真是了得，我的丁勇快要吃不住时，他们的“三爷”却站出来跟我谈判……不然谁胜谁负还难预料呢！……接着他又谈了死伤丁勇的抚恤问题，要求县府予以彰奖……

      毛显公听明白了许达子的意思：哥哥假装善人邀买人心，设下牢笼却没人钻，他许达子真刀真枪跟匪徒玩命干仗，意外收获不小！宽慰了几句，就扯到俘获人员的处置上。许达子说：“那个三爷叫白花手，我留下了，其余的都在五峰寨毛老爷那里！”毛显公就让师爷查保安团的花名册，果然有这个人的名号，就说：“他是叛逃的，必须交县府处置。”许达子说：“我把黑虎帮的人得罪苦了，他们迟早要来找我算账，况且我闺女至今没回来，我手里没张牌将来连哭的地方都没有。”毛显公最恨手下人无情无义认贼作父，非要他交人不可，终于把许达子惹恼了。许达子说：“如果县府再不体恤我的苦衷，我宁愿不做这个社长，把地卖产卖掉一家人离开狼牙山好了。”毛显公看他真的急了，说：“你把白花手找来我跟他说几句话。面子当然给你！”

      来到厢房，杏花正把手中的线轴摆来弄去，一副六神无主的张皇样。许达子咳嗽一声，说：“好汉，出来吧，县太爷要召见你！”，白花手推开笸箩钻出来，一脸惨白，摇着手说：“你么把我卖了？落他手里没个全尸的。”许达子说：“我花么大血本是决意要留你的，尽管去。以后咱俩还要共事！”见许达子不像哄他，翻眼看看了杏花，就迟疑着跟他进了堂屋。

      毛显公见白花手进门，“噌”地立起来，眼睛四下睃巡。白花手知道他在找军棍，赶紧“扑通”一声跪下，痛哭流涕地把自己和几个弟兄被逼上山的事详说一遍，请求宽恕。许达子则面不更色地坐在一旁，静观毛显公如何发落。

      毛显公说：“既然许社长死保你，我也网开一面，今天不杀你！但从今往后咱们只能见三面，到了第四面，嘿嘿，你就休怪我不翻脸不认人，生剥你的皮了！滚！”白花手长出一口气，爬起来，哭丧着脸往外溜达，心说：还想见三面？你长着爱人肉咋地，我么想你！剥我皮？等我发旺了，还咸菜丁凉拌你心尖肉下酒呢！

      饭后，毛显公带人奔了五峰寨。过虎事件之后，弟兄俩的心上都糊了一层窗户纸，清楚里边的景象却谁也不想捅破。毛展公心中的弟弟已然不是乳臭未干一任匹夫之勇的愣头青了，他自己的处世之道和生活习性已经不是哥哥能够左右的了。而哥哥莫测的胸怀和冷漠的神态也已然使毛显公主动跟他拉开了距离。因而这次弟兄间的交流就显得简明扼要而又具功利色彩。毛展公的谈话只有两层意思，一是要钱。地方剿匪，难处颇多，县府不能不有所表示；二是县保安团要真保平安。如果不趁黑虎帮立足未稳一举歼灭，待其羽翼丰满黄瓜菜可就都凉了。毛显公说：“钱不是问题，只要有数。至于剿匪的事情，县府自有铺排，不容多虑。”

      当晚，张德彪安排两个班在寨门外对向巡逻，两个班把住通往场院的街道，不得任何人靠近，余下的兵士则把祠堂场院包围起来，燃起数堆篝火，接着是备绳索棍棒铁条……经过他不断而细心地打理，场院再次变成了一个露天公堂。这时候，毛显公一身戎装从容而至，见已经摆好桌椅，就端坐上去，师爷在一旁赶忙拧开墨盒铺展纸张……见一切就绪，毛显公用手点了一下张德彪。于是黑虎帮十三个被俘的匪徒逐个领教了一次最正规而又最严厉的审讯。

      整整一夜，场院里军棍飞扬，皮开肉绽，打骂声和哭嚎声不绝于耳。

      五峰寨的族人们早早熄了松明，静静地躺在炕上，心里一紧一紧地谛听着。五峰寨新添的娃子中最爱哭闹的杨玉坡竟也含了娘的奶头，亮着小眼不动不弹了。有只鸟儿掠过也要狂吠几声的狗们也不约而同地咬紧牙关，不声不响地趴在窝里，耐心琢磨场院里究竟有什么在撕咬。

      天麻亮时，街上传过一阵踢踏声，不久寨子南边的山根处响起一排枪声。人们立时跳起来趴在窗户上拼命向外张望，但除了树叶哗哗着在眼前舞蹈啥也看不见。人们失望地起身穿衣服，烦躁地在屋里走圈……终于有胆大的人“吱呀”一声拉开栅门，总算给憋屈了一夜的五峰寨凭添了一抹人间的气息，继而便是一片门栓撤下的声响……

      恰此时，铜锣带着露水的湿音，响了。

      （待续）

      2004年8月27日刘翔的12秒91的确长了中国人的志气。

      这次家门口的退赛，引起轩然大波已经成为国人不尽的谈资。

      从一个母亲的角度考虑，孩子带伤上阵，那是心里滴血的事情。

      从运动生命的角度考虑，再棒的人也没几次“四年”。

      从押宝商家的角度考虑，安利纽崔莱、VISA、伊利、耐克、交通银行、联想、中国邮政、元太、奥康、杉杉、双钱、升达、白沙、中国移动、平安保险、凯迪拉克等14个重量级品牌面临抉择。由此牵扯到他个人“十亿元”的损失。

      从热心观众的角度考虑，花了那么多钱淘到门票，目的就是要一睹“飞人”风采，结果被涮，骂骂街，那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从骨科医学的角度考虑，人体有两个部位负伤最不易愈合：迎面骨和脚后跟。已经有人建议他去美国治疗了。

      由此想起邻居傻奔儿。

      傻奔儿比我大三岁，个子比我高、力气比我大、说话比我粗，口头禅是“找死啊？”我小时候在“少林会”刚会站架势，他已经操器械——刀、枪、棍都能舞几趟。我们冲南墙撅屁股挨师傅训斥时，他就提一把单刀在我们面前晃，馋我们，还偶尔跟我们挤眼，或者悄悄回去报告说“谁谁谁偷懒了”让师傅过来打我们，然后他在一边窃笑。

      我是“练家儿”里年纪最小的，父亲又是“会头”，个人又好强，所以从不敢偷懒。有次正当我汗流浃背站“大架势”时，师傅突然照我腰横扫了一棍。我踉跄几步，回原地又站好。师傅说：“你站骑马式吧！”我刚拿好姿势，师傅把棍比在我身后，使我不敢挪分毫，上边他薅住我的头发，缠在棍子上……这下，我彻底完了……

      人们去荫凉休息时，我还在太阳底下被师傅的棍子比着，后脑勺的头发掉了一大撮。

      我很委屈，因为问心无愧我没有偷懒，师傅不该残忍地惩罚我。

      我把此事牢牢记在心上，终于明白是傻奔儿在师傅面前告了我“刁状”。于是有天放学后，我约他去砍柴，把他领进了南河套的树林深处。我们剁了不少树枝，快装满时，我要他把柴全归我，因为他砍得比我多！他比我高一头，自恃武功好，自然不服气。于是我俩拉开架势，开始了“争柴之战”。

      起初他想拿斧子剁我。我说：“我还没练器械，这不算武林规矩。”他就扔掉斧子，伸开掌，摆出“小架势”，沿着乱七八糟的杨树走开了八卦掌，弄得我眼花缭乱心里发虚。突然他大叫一声，一掌从我头顶灌下，我一歪头，掌落在我的肩上，一掌就把我击爬了。

      我躺着“哎哟”时，他站在我腿旁教训我，并要求我答应把所有的树枝给他。我口中支应着，俩眼却在寻找“败中取胜”的时机。见他被胜利冲昏头脑，我猛然用左脚勾住他的脚腕，右腿蜷回，倏然蹬出……一下，傻奔儿的迎面骨折了！我起来把他的树枝夺到我的筐里，这才告诉他这个绝招的学名叫“钝镰割谷”。

      ……

      到了初中，我们就有资格跟“大练家”出会了。有次下场表演对打，我的单刀，傻奔儿的双节棍。对打讲究快、稳、狠，每一个动作必须烂熟于心，稍有疏忽肯定吃亏，也影响表演效果。记得是在下岭村表演，有个动作是：他一棍扫来，我旱地拔葱跃起，落地时顺手横他面门一刀，他低头躲过……。结果那天观众群里有个女孩（后来知道是傻奔儿的同学）正陪母亲看会，认出了他，兴奋地喊了一声“奔儿，棒！”。这是我和傻奔儿始料未及的，我的刀切向他面门时，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女孩，只差这瞬间一眼，刀就横着砍在了他的脑门上。幸亏表演的刀是不开刃的，否则他女同学只能捧着一块天灵盖给她妈妈继续介绍奔儿如何棒了……虽然他的脑袋没分家，但已经砍开了一道血痕……我把单刀往腰间一撤，左手横于胸前，等他擦拭伤口。这时锣鼓点弱了，练家们惊讶地朝我们望。由于我俩早打成一团，观众们看得是红花热闹，所以尚未看出我已失手。恰此时，傻奔儿大吼一声，双棍接连三个扫腿，完全是按着套路在接打。我赶紧接招，锣鼓乍然高亢起来，为他的坚韧喝彩咆哮……

      后来由于学习紧张，我退出了“少林会”。再后来参加了工作，回去后也只是找昔日的伙伴们喝喝酒、聊聊时局。偶尔遇到傻奔儿，打声招呼，他也是低眉敛目从我面前匆匆走过。随着年龄增长，我愈加后悔制造了“争柴事件”。因为那次我踹折了他的小腿迎面骨，给他留下了一生难以抹去的“败绩”甚或“耻辱”。

      1998年农历6月24日，时任《新华每日电讯》副总编的马云亮先生约我同回老家，参加“武圣寿诞”祭拜仪式。给关老爷磕完头，练家们自然要操演一番。等折腾完，傻奔儿把我留下，说：“咱俩再切磋一下吧！”我说：“荒疏了，不敢不敢！”他笑了：“那你就再用钝镰割我一回！”我说：“绝招只能使一次。”他严肃起来，说：“你就放心大胆地割，这回要是再给我割折了，我立马管你叫师傅！”我说：“你腿绑铁板了吧？再次骨折可就不好恢复了！你这么大岁数了，再丢人可就臊死了啊！”吓唬了半天，他还是坚持让我割他一次。

      这次我败了——割了好几镰，就如同踹在石柱上一样，他纹丝没动。

      马云亮先生当场对他进行了采访，后来把稿子给我看，我大吃一惊：自从他的迎面骨被我割折后，他坚持每天用擀面杖擀小腿迎面骨，二十多年日夜不忘，终于破了武林绝招，一朝雪耻！

      宁死阵前，不死阵后。这是中国爷儿们的骨气！傻奔儿负伤不下场，不仅赢得了那个女同学的芳心，也赢得了那天在场的所有练家的钦佩！面对鲜血和疼痛，傻奔儿不退场，是我们心中永远的好汉。而如今，举世瞩目的我们可爱的刘翔退场了……

      既然医学家都说迎面骨和脚后跟最脆弱，是运动者最致命的“软肋”，那么就没有法子医治和克服吗？如此发达的当代医学就肯与输给傻奔儿吗？

      骨科专家都去死吧！

      刘翔，好汉，抬起头来，不要把痛苦展示给爱你的国人，我已跟华发飘然的傻奔儿谈妥了：借你擀面杖！

子在上海

      高校放暑假至今，儿子骁髯还没回来，据说在上海做奥赛志愿者。为此拼凑了一首打油诗，叫“暑假骁髯归家迟……”还配发了几张孩子的照片，一则安慰日夜念叨他的他妈妈，二则告慰关心我的友人们。不管怎样，十指连心，嘴上说不想，偶尔静下来，想想政治局的事之后，还是转到“孩子在干嘛”的念头上才可安眠的。

      近日除奥运安保值班，编辑什么《故事全书》，搞得头大，基本不睡，长篇《匪事》也险些撂荒。偶尔上网，换换脑筋，竟发现上海《申报》有一则《福娃从没跌倒过》的报道，记述的竟是对骁髯的专访。一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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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击“申报网”，A叠，右移，8月6日，07版。

      白发搔愈稀，壮心寄伏枥。相信天下所有做父母的都会为自己的子女取得的点滴成绩而由衷欣喜的，我自也难脱俗。在此谨祝愿每一位父母安康吉祥，祝福所有的孩子快乐成长！

      生活在冀西，和那里的父老乡亲朝夕相处，无间无隙。冀西群众心地善良，勤劳质朴，在劳作和生活中创造了很多属于他们自己的语言，让你听起来别致，想起来生动，用起来传神。

      说起语言的生动，我认为妙在动词的运用上。像前些年作家阿城把动词做宾语，就曾轰动文坛，印象深刻地是他那句描写众人喝茶的句子——“喝得满屋子喉咙响”。若干年前我的小说《杂瓣巷杂话》中有老太太“给孩子摘掉一根鼻涕虫，挂在自己鞋帮上”的句子，至今还有人记忆犹新。我感觉是那个动词“摘”和“挂”太让人会意而忍俊不禁才让读者印象难抹的吧？！

      冀西老乡语言的生动也生动在动词的传神运用上。比如将谷穗削下来，他们不说“削”，而说“爪谷”。工具是一个弯若弓月的旧镰刀头，两侧打眼，穿上布条，套在大拇指上，通过手掌扭动将谷穗“爪”下来，这个工具叫“爪镰”，因而削谷穗成了“爪谷”；再比如收高粱头，不叫“收”，叫“搴（qian）高粱”，“搴”乃拔取的意思，古有“斩将搴旗”的句子。搴高粱，听起来何等豪迈啊！种麦子不说“种”，而说“耩（jiang）麦子”，种玉米不说“种”而说“点棒子”，收玉米叫“掰棒子”、“剥棒子皮”， 将山药切成片叫“嚓（ca）山药”，何其直截了当啊？！专业性劳动就更有意思了。盖瓦房时垒最顶端的脊，不说“垒脊”而说“挑(tiao)脊”，前后低中间高自然是“挑”了；盖瓦说成是“瓦瓦”，前一个“瓦”是动词，后一个“瓦”是名次，垒整面墙的砖叫“跑砖”；将石灰过水澄为灰膏，叫做“遴灰”，石灰对身体有害，一个“遴”字饱含了谨慎遴选之意。木工将椽子钉在檩上，一头钉钉子叫“钉”，两头钉则叫“牢架”；修理木柁则叫“旋柁”，做板柜叫“打板柜”。铁匠呢？管给旧镐头补钢尖叫“杠镐”，给河道拦上，留一个小口放筛子憋鱼叫“打鱼梁”……

      生活中的动词就别有一番滋味了，吃饭，叫“填哄”，有的地方叫“剋（kei）饭”，喝酒叫“走一杯”、“整一个”，饱了叫“得了”，穿鞋叫“蹬鞋”，往灶膛里填柴叫“牵火”，粥要“熬”，饼要“烙”，饼子要“贴”，面叫“擀”，出锅叫“捞”，卤叫“打”，饺子馅要“剁”，饸饹要“轧”，糁子要“调”……衣服在里叫“穿”，在外叫“套”，头上叫“扣”，脖子上叫“围”，腰里叫“系”，下边叫“蹬”,东西掉地下叫“掴”……

      随着时代发展和人们交际的广泛，冀西群众语言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为多数人能听懂的大众语言和普通话逐渐代替了方言和俚语。但是如果你能坐在田间地头或者农家炕头，说上几句为他们熟悉的语言，他们会感觉你亲切不洋气，准能顺利地做任何沟通。在写作中，若能巧妙应用这些生动的动词，则我们的文章就缺少了与大众的隔膜感，增强了可读性，不仅能为广大读者所接受，而且还会独具魅力平添神采。

匪 事（连载41）

       祠堂空场周围布满五峰寨的丁勇，一个个神气十足地歪戴帽倒背枪来回晃荡，远处墙角树后不时伸过几颗小脑袋向这里张望，丁勇看见，拿枪比划一下，小脑袋们便倏地缩回去。树上被捆的俘虏有的已经昏然睡去，有的正央告着给口水喝。丁勇里边的小头目毛青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光棍，黑粗愣胖，他刚刚从毛家大院吃小米干饭回来，打着饱嗝，亮着肚皮，摆悠摆悠过来，顺手撅了一根荆条，撕撕，一边杵在嘴里剔牙一边围着树转圈，看哪个睡着了就蹬上一脚，那个要水喝就托住他下巴横着抽两嘴巴。一时间俘虏们全都哭丧着脸不敢言语。见俘虏们都老实了，他立于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开始清嗓子训人：“乡亲们……啊……不对！”丁勇们“哄”一声大笑，有人问：“喊谁呢？么亲！”毛青子把嘴里的荆条棍吐出来，红脖涨脸地接着说：“混蛋们……王八……”突然瞥见毛展公向这里走来，赶紧把“蛋”字咽下去，边系着纽襻边跑过去，冲毛展公一鞠躬。“族啊……长！”毛展公没看他一眼，顾自走到祠堂门口，这才回转身来道：“沏水，摆桌。”

      于是一个临时公堂迅速在祠堂前成立起来，老郝在一旁做笔录，毛展公主审，丁勇们则成了站班的衙役。一个个押上来问明姓氏籍贯家庭状况为何上的虎啸涧，又审问黑虎帮的人员枪械布防情况，如何进的埋伏圈成的俘虏……只要如实回答就可松绑给茶水喝。一时间俘虏们问一答十争先恐后相互印证，黑虎帮的现状特别是大宽和花骨朵的境况迅速被毛展公成竹于胸，审讯完毕他命令将这些人圈禁在一处闲宅里，给水给饭，听候县府发落。

      回毛家大院的路上，有一时他竟有点不知道怨恨谁了。根据俘虏的描述，大宽的烧伤不轻，如果不是武神仙妙手回春，他肯定会变成一堆白骨的。我的神仙哟！你么就不能晚几天回老君堂呢？又一想，神仙是四十三村穷家和富户共同的救星，在他眼里没有贫富丑俊爱恨情仇，甚至老虎难产他都要接生，救助大宽似乎又怨不得他……这个该死的甘娄山药，让你去是诱大宽下山你吃饱了撑得显摆你会背背架啊？大宽困了，我就上赶着给他送上枕头，难道是老天不灭这对狗男女吗？思来想去好不懊恼！白花手一干人连死带俘，黑虎帮元气大伤，看来这些日子不敢出山闹腾了，我五峰寨暂时会比较安全。抽空该去请教一下圣人，最近么心力顶不住呢？

      天近黄昏时，毛显公带着五十名保安团的丘八骑快马来到了坎下村。过虎事件之后，毛显公把豪绅们“捐”的现大洋全都贴补了县保安团。一水的黑军服黑檐帽，头上再来一道白箍，腿上再缠几圈白绷带，丘八们一下神气了百倍，接着是购置马匹枪械，强化正规训练，订立军饷标准，保安团的士气和作战能力一下子蹿了起来。行伍出身的毛显公清楚枪杆子的分量，给黎副总统写了封自荐信。批复很快下来，他顺利地兼任了易州保安团的团长，隶属河北保安总队第七旅。张德彪任副团长兼参谋长，下边又安排了营连排军官，甭管人马够不够建制，先生孩子后起名字，敲响锣鼓先开张。见到哥哥的来信，起初他还真地很高兴：我哥能耐啊！开始笑话我了！又细致一琢磨，哥哥不会顺水推舟白送人情的，不知又挽了么连环套？不管怎样猜测，狼山社毕竟靠自己的力量进行了一次成功的剿匪行动，县府再不能按兵不动无动于衷了。于是毛显公把县府的事情托付给书记长田省三，亲自带领人马直奔坎下，他想先把俘获黑虎帮的作战过程搞清楚再去见哥哥。他心里最清楚：没几粒金刚钻是不敢碰哥哥这个瓷器活儿的。

      许达子正跟白花手喝酒，闻听县太爷驾到，就要去村口迎接。白花手一把拽住他，说：“你得先把我藏起来。我是叛逃的你又不是不清楚。”许达子说：“叛逃是过去的事，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嘛！”白花手说：“你不知道县太爷的脾气，敢给我点了天灯！甭废话了，我得赶紧着藏起来。”许达子想想，说：“我知道县太爷不近女色，你躲我闺女屋里吧！”就领白花手进了西厢房。屋内，许达子的婆娘正跟大闺女许杏花纺线，见男人领着这个土匪进来就都站起来。许达子说：“杏花啊，你给这位哥哥先藏起来。”又冲婆娘说：“县太爷来了，你赶紧烧水！”说罢就跑了出去。许达子婆娘看一眼白花手，突然满脸堆笑道：“这位好汉，屋子窄，窗户小，您看藏哪儿合适？”白花手紧张地扫视了一下屋中的陈设，见两个板柜之间有个空隙，就把瘦小的身躯塞进去，冲外摆摆手，示意她们别对外人说。母女俩找个笸箩掩住白花手，又把棉花纺车往柜角挪挪，看没什么破绽，杏花娘才拉门出去。杏花追到门口喊了句：“娘——”娘立在院子里想想，回头说：“你还是在屋里纺线吧，外边丘八们乱哄哄的……”杏花犹豫着退回来，虚掩了门坐下纺线。这一下线穗子再也转不匀了，拉出来的线也总是断，杏花开始手忙脚乱……

      （待续）

匪 事（连载40）

      “小人得志！”毛展公厌恶他这副丑恶嘴脸，有了难处拜四方磕响头喊大辈，下三滥的事都做得出来，稍有起色就撅尾巴炸鬃毛挺胸脯，诸葛没他亮关云没他长……唉，这路鼠目寸光之人怎可同谋患难？也是把我挤兑进了死胡同，否则……下面的戏我还要演，而且要演得满堂彩红透天。

      他当即命丁勇们把许达子交来的匪徒全部绑缚在祠堂场院的大树上好生看押，族人不得前往围观，又让老郝给县府修书一封，称“五峰寨乡民奋勇自保，设计擒获黑虎帮匪徒一十四人，除一人被狼山社长许达子留住外，均羁押在寨，望速解走，并奖掖相关丁勇云云……”派腻歪饼子骑快马送去。这封信初看平常无奇，其实暗藏多重玄机：你县府不派一兵一卒，我照样剿匪给你看，俘虏还白送你向上邀功。兄弟，哥哥吃素心里不寡油水，你脸还有地方搁吗？许达子挟社长之威擅留匪首，是何居心可猜可度，罪责轻重就在一念之间。达子哎，够你喝一壶不？乡勇自卫为国分忧，你不花钱他们会白让你提走俘虏？毛老爷的银元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满月宴的开销，你来结账吧！

      收到请柬亲自来上贺礼的财东不到三成，一些替身则为东家说着“有琐事推不开”、“身患小恙难以成行”的圆场话，很快把毛家东院嚷出一派生机来。大奶奶率领一帮女眷给上过份子的客人让座倒茶端烟笸箩说客套话，仿佛她添了孩子般热情洋溢，让客人们唏嘘不已感慨万千。

      接着压桌摆上杯碟碗筷，继而端四道凉碟压桌，客人们开始举杯，三杯后，上来四道热碟，跟着是前四碗，这预示着宴到中场已濒临高潮。

      毛展公健步从二楼走下来。他今天的装束颇具喜庆意味，上穿湖绸万字寿纽襻红衫，下着素白灯笼敞裤，足踏千层底踢死牛家做布鞋，前缀粉红缨络一步一颤。再看眉宇间一股掩不住的喜气直通面颊，炯炯双目含笑平视，既有威武之严，又有慈祥之尊。人们赶紧放下碗筷起立恭迎。毛展公立于月台之上先将几桌客人扫视一遍，之后双手抱拳，慷慨激昂道：“承蒙众位高朋厚爱，出席拙寨大宽之子满月宴会，展公在此深深谢过！来，我敬诸位一杯！”郝婶赶紧举过托盘，上置一把锡壶和三樽琥珀杯，老郝过来相继斟满逐一奉上，毛展公接过酒杯逐一象征性地啜了一下。月台之下的人们赶紧抄起各自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又齐刷刷送过来激动地目光。毛展公说：“大家坐吧，西院还有族人用饭，我去照看一下！”就往外走，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对郝婶说：“那娘俩该出来敬酒的！”郝婶就快步去了杨氏屋中。

      杨玉坡从早晨起来就啼哭不止，喂奶不成抱起来摇晃也不成，闹得杨氏意乱心烦。就想这该不是么好兆头吧？是大宽那里出了事还是今天有么事要发生？一边抱着娃子乱想一边暗自垂泪。整整一个月了，他生死未卜，灌进耳朵里的全是黑虎帮又抢了哪家钱绑了哪家女人的凶言凶信……唉，守着花骨朵那样的女人他活得安生那才叫怪呢！

      郝婶进来说：“老爷让你给客们敬酒呢！”

      杨氏抹一把泪道：“这娃子哭得邪乎。”

      郝婶接过孩子，吐出舌头跟娃子的舌尖粘一下，道：“着凉了。”便把杨玉坡放在炕上，用手轻揉他的肚子。杨玉坡“哼唧”着慢慢止住了哭音。郝婶说：“夏天大人睡凉炕没事，娃子可要跑肚的。”

      杨氏感激地望着她，说：“这又不是我的家，没人给我烧炕。我自己个又么好意思抱柴点火呢？”

      郝婶说：“到哪山唱哪山的歌。老爷既然接你来没打发你走，你就甭生分。只有自己个不拿自己个当外人，才活的快活。瞧我这废话连篇的，你赶紧着敬酒去吧！”

      杨氏犹豫道：“我么着才好？”

      郝婶说：“捧起酒杯，请人家干了，斟满，双手再捧给人家，嘴里给人家‘道喜’”

      “我添娃子给人家道的么喜？”

      “咳，甭缠磨了，山里人就这妈妈论！人家给你‘道喜’你可要说‘同喜’的哟！”

      杨氏“嗯”一声，抻抻大襟，拢拢鬓发，跺跺脚，心一横，撩帘走了出去……

      毛展公由老郝陪着背手踱进了西院。一帮或蹲或立埋头吞着小米干饭的族人们瞬间停止了咀嚼，惊恐的呆愣的讪笑的等等表情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毛展公挥挥手：“吃吧！吃饱！”，就踱到大宽曾经住过的那间团瓢前驻足了一下，又缓缓来到马棚前，注视着牲口们有节奏的倒嚼，摆摆手，就有两个人端着饭碗跑过来。毛展公接过一个人的饭碗，把半碗金灿灿的小米饭倒进牲口槽。几匹马喷着响鼻涌过来，抢着用舌头把米饭往嘴里卷。毛展公微笑着，跟老郝说：“走，去祠堂！”

      （待续）

匪 事（连载39）

      她猛然坐起问出了嘛事。马不开面面色铁青，急促地说：“白花手跑了，带走了二十多弟兄。”花骨朵凝神端坐一动不动。马不开面说：“我这就带人追他回来，如果不回心转意就干掉他！”花骨朵瞥他一眼，慢慢道：“大哥，您也要走？”马不开面一跺脚：“我最恨不讲情义的人。我走么走？”花骨朵起身披上一件褂子，微微一笑：“那就让他走吧！”

      “就么轻饶了他？今后还怎么带兵？”

      花骨朵说：“这只能说明咱不会带兵！看来黑虎帮到了定规矩的时候！”

      当天夜晚白花手接受马不开面的道歉时表现得非常大度，不仅承认自己的过错而且发誓今后一定会跟众兄弟生死与共。马不开面既高兴又诧异。高兴地是兄弟间没有记仇，诧异地是心计多端的白花手竟如此爽快。言归于好的最好表达方式莫过于喝上几杯，于是，哥俩要来酒菜推杯换盏重忆艰苦岁月畅叙弟兄情谊。白花手不住地以敬酒的方式请罪，半酣时竟吐真言，表达了欲想推举大哥主持黑虎帮帮务的心里话。“既然已分出长序，就该大哥说了算。一百个兄弟也没大哥大！眼前老二朝夕难保，被蹲着撒尿地抢了头把交椅，本该驰骋四十三村的黑虎帮成了狗尿胎，江湖上还不把咱笑话死？！”二人说着义气话喝着激情酒互吐心扉醉眼迷离热泪盈盈。分手时，白花手拔出匕首照定自己左腕就攮了一刀，说：“大哥您放心，谁他妈的有二心谁是狗揍的！”马不开面也借着酒劲拔出匕首刺了自己大腿一刀，说：“兄弟咱交血！”白花手就把腕伤按在马不开面的腿伤上狠命蹭了几下，把才要合拢的伤口弄成小孩嘴，鲜血淌在一起后，二人搂脖抱颈洒泪分别。

      马不开面踉跄着爬回自己的洞穴倒头酣然，夜里口渴起身寻水喝，猛听得场院里有踢沓脚步声，赶紧出来询问，却是白花手带人反水正匆匆下山。

      天色微明时，毛展公在院内舞了一套太极八卦剑。门口和墙楼子上的丁勇望见族长英姿，赶紧掰开惺忪睡眼定睛观瞧。这老爷子保养得面色红润弹跳如燕飘逸潇洒，原本不仅是书读得多药煨得勤亲近女人少，四时饮食摆布得当坚持活动身姿也是康寿本因啊！当他把剑指指向丹田时，大奶奶恰逢其时的从厅堂出来递上丝绵手巾。毛展公顺剑归鞘横于胸前，接过手巾象征性地搌拭一下额头鬓角以及双腮……这时老郝两口子也恰逢其时地端着物什走出来。毛展公接过郝婶递过的山桃木梳把浓密的黑发向前拢七七四十九下，再向后梳八八六十四遍……之后稳稳坐在老郝已经扶正的太师椅上。大奶奶递上一个瓷缸，待他净罢口，郝婶则又轻盈地端来兑了冰糖的茶汤，请东家润肠胃……往常这些程序过后，毛展公是要上楼晨诵，郝婶则要带了净面铜盆和茶茗来回伺候的，今天毛展公却破了规矩，低语道：“往后让大凤也担点事务。”郝婶轻“嗯”一声又举过茶盘。大奶奶接上话来：“人家想着扶正呢！”毛展公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把一根茶茎在嘴里来回咬着，说：“她带菱子也不易！”突然像记起什么：“菱子还缠脚么？”

      大奶奶把眼去看郝婶。郝婶说：“老爷发过话给小姐放脚的！”此刻她是不敢提花骨朵跟大凤动剪子的情节的。

      毛展公说：“老郝，去把烟袋拿来。”又抿一口茶道：“放就放吧，孩子可怜！”

      大奶奶看着犹豫的老郝说：“你是饭后才用烟的……”

      毛展公把茶盏放进茶盘，又提起宝剑轻抚着，问：“满月宴筹办得么样了？”

      大奶奶说：“外客五桌，族人就在西院——小米干饭肉菜……”

      毛展公横剑向门口一指，直愣愣瞧稀罕的腻歪饼子点着头跑过来。“你去寨门外候着，坎上村的许社长一叫门就立即领来见我！”

      在二楼用过早点，毛展公的铜烟锅就没撂下，他一遍遍到拳头大的菱形窗前向外张望，急切盼望着什么。

      当腻歪饼子领着许达子跨进门槛的一刹那，他把烟袋一丢，隔窗叫道：“二楼！”

      一进门，许达子就兴奋地告诉毛展公：“打死了七个，活捉了十四个！”

      毛展公眉毛一挑。“有那个杨大宽吗？”

      “我挨着审了个遍，都说他烧伤未好，堪堪待死……”许达子本想把“武神仙在黑虎帮救治大宽”的话也说出来，见毛展公脸色骤变，就咽了半截话。

      毛展公颓然坐下，重又抓起烟袋，抓烟丝时烟笸箩晃了一下险些碰翻……

      许达子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虽说没有逮住杨大宽，可他们的‘四爷’白花手被我生擒活捉了！这回强了，我闺女有救了！”

      毛展公把烟袋拍在桌上，大声道：“你把他们都押来，我要亲自问问！”

      许达子说：“那十几个我都白送您，白花手我还得留着换闺女！”

      “不成！没有我的‘满月宴’勾不来黑虎帮，不能我垫本钱你落收成！”

      “毛老爷哟，连庄会也死伤了十几个，狼山社的血本也下大了！我手里不攥个活的，将来黑虎帮找我算账，我拿么挡箭？你的血本不过是破点财，我的血本却是人命啊！”

      毛展公说：“所有生擒的匪徒都得押送县府，听候发落，你敢窝藏不成？”

      许达子说：“您还甭拿县府说事儿！我去求过他们，一个个凉柿子似的，顶个磨盘不知沉，顶个鸡毛不知轻。我闺女都被抢去了，我留个匪徒，就是闹到南京府我也不怵！”说罢掏出两枚银元，气鼓鼓地拍在桌上，说：“这是喜钱！”就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

      （待续）

匪 事（连载38）

      花骨朵跑到空场上时，马不开面正和白花手等一帮醉醺醺的匪兵们对峙，匪兵群中夹杂着那些妇人，个个张皇着脸色。“谁开的枪？”花骨朵立目责问。

      马不开面掖起短枪，道：“你问他们我为么开枪？”

      花骨朵的脑子飞速旋转，猜想这肯定是白花手等人接酒力起淫心，要调戏这帮妇人……马不开面劝阻不成，于是拔枪相向……她厉声喊道：“都把妇人们放了！”

      妇人们挣脱着从匪兵群中钻出来跑到花骨朵身后，许槐花却没挣开白花手的手，急切地向这里投过委屈求助的眼神。花骨朵走到他们面前语气平静地说：“三哥，小妹我说话算话，等我腾出工夫，你看上哪个，我给你保哪个，给小妹个面子！”白花手笑了：“老四，弟兄们提着脑袋跟你两口子上了山，你不能亏待弟兄们吧？你和大宽二哥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吧？”花骨朵说：“三哥这么说就有点抢白人了，我和大宽早就接过火……我的意思是别人拿咱当土匪骂，咱自个不能做土匪的下贱事……”白花手抢过话去：“把她们抢来不是土匪做的事？给那些看家护院的剁掉手指头不是土匪做的事？”

      马不开面过来抽了白花手个嘴巴。“这都是我带人下山干的！你干了点么？不就是砍砍树修修路瞭哨送信吗？在洞里等吃等喝，软蛋玩意一个。看见女的你倒红眼了？！就按老四说得办！”说罢上前一掌砍开他拽着许槐花的手，许槐花抹着眼泪跑进了女人堆。

      花骨朵说：“大哥先去吃饭，我跟三哥说说话。”又冲一帮傻看着的匪兵们喊道：“都他奶奶的滚蛋！再他妈欺负女人，我给你鸡巴剁喽！”匪兵们“哄”一下捂着裆散去。

      武神仙立在梯子旁目睹着这一切。花骨朵走过去歉意地说：“让神仙笑话了！”

      神仙捋捋银须，径直向外走。花骨朵悄声跟白花手说：“安排俩弟兄陪着神仙。死虎们都在悬崖上站着，别累着神仙！”白花手嘟囔道：“蹿房越脊的，他比咱的人都强。”花骨朵说：“遇事多个心眼没不是！”白花手就招呼俩匪兵快去陪神仙，安排完就相跟着上了梯子。

      大宽还在酣睡。俩人坐下，花骨朵就掰馍说馅地劝白花手别跟马不开面闹翻，占山当匪老大比谁都强。白花手面色白白地听着，也不言语。花骨朵想这类事说多了叫人腻烦，索性绕开话题。“咱来山上快一个月了，乱哄哄地也没定山规，弟兄们一片散沙总不是长法，你该在这方面多费费心。”白花手“嗯”一声还是不言语。“但愿大宽睡过明儿后天再醒，躲过初五就少了念想。”白花手还是“嗯嗯”着，嘴角挂出一丝不易察觉地笑。

      送走白花手，花骨朵来到后山一个密林中。一间临时搭的窝棚里，两个匪兵正听甘娄山药讲他大嫂的拳头多么厉害，说到精彩处，几个人无所顾忌地开怀大笑。见花骨朵来，忙站起来让座。花骨朵摆摆手让匪兵出去。坐下来问甘娄山药这里好不？甘娄山药一通赞美并说能顿顿吃上鸡肉太解馋了。花骨朵又问他愿意留下不？甘娄山药就变得茫然起来。花骨朵说：“族长让你来送信还嘱咐你嘛了？”甘娄山药就说无论如何请大宽下山。花骨朵说：“我们决定了，毛展公就是摆满汉全席，黑虎帮也不上他的当！完不成他交代的活计，回去他能饶了你？我看你伶俐又是大宽的当家子兄弟，想把你留下来做个臂膀，不知你愿意不？”甘娄山药脸“腾”地红了：“我可不会杀人！”花骨朵笑了：“你是大宽的亲支近派，嘛会让你干那血呼啦的勾当？武神仙要收徒弟，你拜他为师！你知道神仙在四十三村的分量，能把他的手艺学过来，那是你们家祖坟冒了青烟啊！”甘娄山药听罢当即就给花骨朵跪下了：“姨奶奶，这是真的？”花骨朵说：“看你那操相，嘛还叫姨奶奶？”甘娄山药赶紧改口叫“四爷”，花骨朵说：“狗屄四爷。等将来大宽病好了，还要修理黑虎帮，到时候该叫嘛叫嘛！现在你当着别人面叫我四爷，背后就叫我嫂子吧！”这一通话说得甘娄山药热血沸腾感动不已，一颗年轻的心当即就归了过来。

      晚饭后，花骨朵又跟马不开面说了一些体己话，告诫他别当着众人打老三，背后动刀子都成，当着外人要给把兄的弟面子做足。马不开面说：“呆会儿我去给他道个歉，一个锅里搅马勺的生死弟兄别记仇就好！”

      大宽醒后喝了些鸡汤，神仙过来又给他换了药，花骨朵暗示神仙给他再服下“不醒散”让他安睡。送走神仙，自己就铺展开一张虎皮躺下，一件件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慢慢就迷糊着了。也不知啥时辰，恍然觉得身边站着个人，吓得激灵一下睁开眼，却是马不开面神色紧张的瞅着她。

      （待续）

匪 事（连载37）

     黑虎帮创立后的首次军事会议，在大宽术后未愈的情况下召开了，而其现实背景是大宽与花骨朵的思路南辕北辙。

      从为匪的资历看，马不开面比其他决策者富有经验。他站在花骨朵一方坚决反对轻举妄动。“伤没好就忘了虎口逃生的险恶吗？单凭毛展公设连环计要把咱们一网打尽这一件事看，他的心就黑透了。你俩是仇人，他为么要给仇人的孩子办满月？目的就是诱你下山，围而歼之。你娃子婆娘是饵食，只等你上钩呢！”

      白花手骨子里贪图安逸，近一个月来的担惊受怕已经让他对呼啸间的生活心生厌烦。“如果毛展公真想跟咱和好，这不是坐失良机吗？和好了才有好日子过嘛！假若他真不怀好意，咱就打他个兔崽子！把五峰寨搅个稀屎翻天，抹了他脖子，把毛家大院抢光烧光，再撤回虎啸涧又算得了么？！”

      四个决策者势均力敌各述厉害互不服气。

      争来争去无结果，马不开面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老二你拿主意吧！”

      花骨朵说：“不成。他为了婆娘娃子让弟兄们往油锅里蹦，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大宽猛地坐起来，气急败坏地说：“黑虎帮，我做主！”突然，惨叫一声扑了下去。再看他背部，鸡皮全然爆裂，鲜血四溢……

      花骨朵一边跑着去找武神仙，一边拍着大腿骂：“死催的死催的！”

      武神仙过来给大宽重又处理了背伤，并给他灌下“不醒散”让他昏睡过去，对身边几个人说：“你们都是当家作主的，他伤未痊愈，怎能让他发怒呢？一旦再迸裂，你们就另请高明吧！”

      花骨朵说：“我是管不了许多，大不了回我天津卫。你哥俩定夺吧。”说罢搀着武神仙道：“神仙，走，我给您张罗好吃地去！”

      武神仙摆手躲开她的搀扶，说：“七天之内他身边不能断人，背伤不能迸开，也万勿让他大喜大悲。”马不开面说：“你们都去，我先守一会儿！”

      花骨朵亲自指挥女匪们给武神仙做了几道好菜，并让把这两天宰杀的公鸡全部大锅炖了分给弟兄们吃。看半山坡上捆绑着的一片芦花鸡，她手一挥，喊道：“活鸡不能动，谁动我就剥了他的皮。”又对女匪们说：“母鸡也不让宰，养一些下蛋吧！”女匪们都是近一个月来马不开面下山绑来的妇女，其中就有许达子的二女儿许槐花。原来他和白花手的打算是要把这些妇女分给弟兄们的，即使财主们来赎也不放人。“脑袋勒在裤腰上，说不准哪天就只剩一个脖腔子，头死之前连女人也没碰过岂不成了冤枉鬼？”花骨朵坚决不同意，说“这是牲口才干的事！要想挨女人身子，我一个个给你们做媒人——端详着合适的就给你们配对，不合适的就自己个找没人地方‘砍椽子’去！”虽然马不开面和白花手心里憋屈，但碍着黑虎帮初建弟兄们才磕头拜把子不宜翻脸，因而这帮女匪暂时还没被糟蹋。黑虎帮八人举事后，四十三村先后投奔来了五六十人，大部分是不想种地的懒蛋和坑蒙拐骗偷的歪毛淘气。他们认为当土匪就该吃香喝辣，因而下山抢大户时除了装银元背酒篓，就是直奔鸡窝猪圈抓活物，锅碗瓢盆菜刀案板酱油醋的就不用提了——看见猪鸡他就想到了饭菜该用什调味佐料，因而这些所谓的女匪就派上了大用场——供应伙食。

      武神仙吃素。花骨朵就安排两个女匪擗来“老鸹嘴”薅来“姥姥稞”掰来“木兰牙”等野菜，清洗干净后杀成小段给他凉拌。武神仙自带着酒葫芦，餐前总是小饮几口，刹那间就红光满面精气神倍增。每每此时花骨朵就拿眼瞭他。武神仙看出她有点馋，就让她撅个草棍蘸一滴吮吮。一滴下去花骨朵就心花怒放，看谁谁顺眼，再一滴就身子在空中悬着飘飘欲仙，就想神仙果然有灵丹妙药养生的绝招。再要蘸时，神仙早旋紧木塞揣进了怀中，只好笑笑不好意思地埋头填饭。

      现在树荫下白花手和一帮弟兄们正捏着鸡块喝酒吃饭，吆五喝六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武神仙瞥他们一眼，说：“以后我在洞里吃！”花骨朵想喊句什么制止他们的吵闹，却张张嘴没说出来，就寻思是不是神仙的酒安神消气……

      见花骨朵陪神仙回来，马不开面默默地出去吃饭。武神仙说大宽的伤势稳定了，醒后让他吃点东西，话锋一转又提起回老君堂的话。花骨朵连着说了一百个“不行”。武神仙看破她的意思，说：“你是逼我收徒。”

      花骨朵说：“我可不敢难为神仙！只是日后这黑虎帮刀光血影的，难免出几个缺胳膊少腿的红伤，没个大夫嘛成？”武神仙说：“随时去老君堂接我嘛！”花骨朵说：“大宽就是个例子，往后不一定都是容工夫的伤。”武神仙说：“我给你留下刀伤药，没有了再去找我。”花骨朵说：“我知道您心眼好，没把我们当糟践人的土匪看。不然按着您跟我老当家的那个情分，给大宽一刀攮死才对。”武神仙说：“世间争斗你死我活，何时是了？尘世人讲‘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坐’，我偌大年纪一旦有个闪失，恐怕黑虎帮不好跟四十三村交代吧？”花骨朵诡诈地一笑：“黑虎帮整个一土匪窝子，您老跟这帮混蛋玩意说理说得清吗？”武神仙捻须微笑道：“少奶奶真非等闲之人！既如此，我就在这虎啸涧随意转转拾一些虎骨，想必您能给这个面子吧？”花骨朵说：“我安排几个人帮你跑腿猫腰，您动动嘴就成喽！”

      正说着，突然一声枪响，洞外顿时炸了营。

      （待续）